对学校价值的挑战
这次疫情中的“停课不停学”是教育信息化的一次大考，更是学校教育的一次大考。这次大考中，学校要回答的终极问题是：学生一定要到学校学习么？换句话说，学校面临的是一个生存价值的问题。
在疫情没有来临的时候，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学校既承担了教育的职责，又承担了看护学生的职责。而在疫情来临之后，学生必须呆在家里，学校不再承担看护的职责。同时，学校教育的职责又通过在线的方式来进行。因此学校教育就需要同在线教育公司和家庭教育共同竞争：哪一个才是更加有效的学习支持的提供方？
在这次疫情中，在线教育企业（包括学而思、作业帮、猿辅导、新东方在线、VIPKid、跟谁学、网易有道等）积极出击，以“共同战役，支持停课不停学”为口号，提供了大量免费直播课程、外教直播课等。在这之后，各教育企业的APP迎来了暴发式的用户增长（例如作业帮报名人数2月15日就突破2800万人，猿辅导一节课上同时在线可达到500万人）。这种暴发式的用户增长一方面是因为免费带来的，但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学生和家长的主动选择。
在线企业提供免费直播课的教师既包括有长期在线网络直播教学经验的名师，也包括如余秋雨这样的人文大师。同时，各个教育企业的直播课，基本都是经过专业的教研团队花大力气打磨出来的。单从质量上来讲，大多数学校里那些刚开始缺乏直播经验，也缺乏相应支持的教师的直播课显然是很难与之抗衡的。此外，在线教育企业提供的基于广大用户和强大技术平台支撑的产品和服务也有其实在的价值。一个例子就是猿辅导旗下猿题库发起的初高考英语模拟考试，全国共有123万学生报名参与，被称为“百万人云考试”，学生在提交试卷5分钟后就能收到考试分数和智能诊断报告。这也是为什么各在线教育企业的市值在短期内出现暴涨（2月10号左右，13家主要在线教育公司市值上涨800亿），标志着资本市场认可在线教育企业未来的发展。
另一个挑战则来自家庭学习。在家学习在中国并不是一个常见现象，只有不到10万分之一（大约两万人）采用这种方式，因为《义务教育法》规定法定年龄的孩子必须到学校接受教育。但是在美国，在家学习就是一种被广泛接受的教育方式。根据2018年的数据，大约有超过两百万孩子在家学习，占适龄人口大约3.7%。这些选择在家学习的孩子在学业考试中的表现普遍优于在学校学习的中小学生（大约高出15%到30%）。在中国，我们也看到有这一次疫情，让许多家庭参与到了学生学习中。一方面家长承担了原本由学校承担的看护、督促的职责，另一方面家庭教育原本的以学生为中心的特质得到了发挥：每一个家庭的教育都是真正的个性化。此外，信息时代的广泛资源又给了家长多种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学校的价值同样受到了挑战：除开看护和督促职能外，学校能够比家长提供更个性化的学习支持么？学校是否能够真正以学生为中心开展教育支持和指导？
如果不能很好地回答上面两个问题，未来学校本身的社会价值势必会削弱。实际上，上面两个挑战都在促使学校重新思考：什么是真正的学习？什么是在互联网环境下真正的学习？如果学校和教师继续坚持以知识的掌握为中心，以考试选拔为目标，坚持控制和包办，否认学生在学习中的中心地位，否认学生可以拥有学习的主动性，以灌输和讲授为主要教学方式，拒绝互联网，以有限的资源限制学生学习的可能性，那么在未来学校将很难与在线教育的企业相竞争。因为在线教育企业将提供更加优质的讲授式课程，以及更加个性化的、基于先进技术和大平台优势的数据服务。同时，即使是小众的“在家学习”，也有“自由学社Liberal Acacdmy这样的团体，由几十个孩子自发组成自发学习的团队，用“一对一伙伴”、“项目式学习”、“社群研讨”、“积分制度”等创新的方式进行学习。学校除了能提供看护和督促服务之外，在教育方面是否还能继续占优势呢？如果线下的培训企业、社群又能提供看护和督促服务，那么学校的价值是否还存在呢？
但是，如果在学校的学习不仅仅是掌握知识和面向考试，而是每一个学生全面素养、心灵、情感、文化根基、学习能力、思维品质的发展；如果学习的方式如果不仅仅是讲授、练习和完成任务，而是以学生为中心的深度知识建构；如果学习的内容不仅仅是固定的知识，而是与真实世界和生活紧密联接的问题和挑战；如果教师能够为学生搭建合适的“脚手架”，引领学生前进的同时与学生共同发展，相互促进...
那么，学校就不再是考试培训+看护机构，学校也就有提供了在线教育企业和线下培训机构所不能提供的教育价值，学校才有继续存在的社会意义。而这些价值的达成，需要在互联网环境下，实现学校生态的教育重新构建。正如教育部2018年发布的《教育信息化2.0行动计划》中提出，要“以信息化引领构建以学习者为中心的全新教育生态”，“发挥技术优势，变革传统模式，推进新技术与教育教学的深度融合。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与信息技术紧密结合，以教育创新为主要目标的新型学校不断涌现（如美国的AltSchool, Minerva大学，中国的探月学校等），这些学校的教育方式、课程体系、评价方式等受到广泛关注。
发展的机遇
这一次的疫情，给学校的教育信息化带来了前所未有挑战，也带来了巨大的发展机遇。
1. 教育信息化的重要性得以强化。
无论对于教育行政主管部门来说，还是学校、教师、学生和家长来说，这次疫情中的“停课不停学”都显示了教育信息化的重要。长期以来教育信息化虽然一直是建设的重点，但是对许多教育主管部门和学校、教师来说，对信息化的建设和应用的认识都还停留在“非必需”的状态，这带来了信息化建设缺乏思考，信息化应用的推动缺乏学校和师生发自内心的主动性的情况。这也是信息化建设一直推进较慢的主要原因之一。同时，日常的信息化建设中只考虑教育管理者、教师和员工上网的需要，忽略对学生利用互联网进行学习的需求，也是软硬件系统架构的主要问题。
这一次疫情之后，信息技术的重要性将不言自明。我们将无法再利用学校的围墙将互联网挡在外面，假装学生不需要先进技术的支持，靠教师的讲授就可以学习；我们无法再阻止学生利用技术去获得更优质的教学资源和学习支持，家长和学生会做出自己的价值判断；我们也无法再假装信息化只是少数学校、少数教师的事，没有信息化素养的教师将会在未来难以立足。有理由相信，未来教育信息化建设的阻力将减小，信息化的建设也将得到提速。
2. 教育信息化的建设理念将得到提升。
这一次疫情中信息化的诸多问题得以暴露，这也非常有可能成为一个教育信息化建设的相关理念得以提升的契机。在这一个多月里，大多数教育行政主管部门（包括国家教育部）已经显示出积极学习和调整的能力，各项措施不断调整和细化。在未来，相信各级政府会进一步对各项问题进行反思，之前教育信息化中的诸多问题，包括忽视学生上网大规模常态在线学习需求的问题，重硬件轻软件的问题，重建设轻应用的关系问题，重试点轻推广的关系问题，使用需求与采购决策的主体分离等问题，等等。反思之后，这些关系将可能会逐步理顺，未来信息化建设的生态将更加有机，体系将更加科学。
3. 政府与企业的合作将进一步加强。
在本次疫情当中，各级政府主动出击，与通信运营商、技术服务提供商及软件平台商积极进行沟通，开展教育网络提速、网络出口流量扩展等工作，保障网络通信资源、网络流量、平台容量、平台使用分布等能够支持大规模学习活动。同时，各教育局也与技术公司合作，寻求完整的在线教育技术解决方案（如腾讯为全国40余家教育局免费提供在线教育解决方案）。
下一步在本次疫情中表现优秀的技术企业，尤其是提供通信服务、网络服务、互联网平台解决方案服务的企业，将会有机会得到较大发展。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次疫情中，我们看到了许多头部企业（包括华为、中国电信、阿里、腾讯等）都参与了技术服务，并且在短时间内就对产品和服务进行了调整，有的甚至在十几天之内就推出了产品功能进行了升级（如腾讯课堂、钉钉等）。可以预见的是，教育信息化前期建设中众多“群雄逐鹿”、野蛮生长的局面将有可能打破，缺乏技术核心竞争力的中小企业（尤其是以技术和应用集成为主业的企业）将会面临巨大挑战。
教育云平台（尤其是资源平台）的企业，将面临功能调整和资源优化的挑战。如果平台提供的功能仍然以教师为中心，且优质资源仍然难以浮现，这样的资源平台即使有行政主管部门的背书，也难逃因用户率低而被淘汰的命运。
前期已经得到教育主管部门信任，做优质教育类细分产品和服务的企业，在这次疫情后也有也能迎来大的发展机遇。例如主打资源和专业学习管理平台的超星，在这次疫情中就在四周时间内，实现了平台的每日访问量由10亿到百亿的快速增长。经过改造提升，学习通也实现了产品的升级蜕变，开始有了与大型互联网企业产品比拼的底气。
而在线教育企业的发展前景，则取决于下一步学校的变革。如果学校在教育变革方面进展缓慢，继续走知识中心+讲授为主的教育路线，继续拒绝互联网进入学校，拒绝学生中心，那么当前这种以知识传授为核心的在线教育的优势将比较明显，未来将迎来较大的发展机会。相反，如果学校主动拥抱在线学习，打通课内课外的联结，拥抱以学生为中心，支持学生的主动知识建构，多采用项目式和主题式教学，关注学生情感、心灵和文化的发展，那么在线教育的优势将不再明显。
4. 师生信息素养和课程意识将迅速提升。
在这次大规模的在线教学过程进行之初，教师面临的挑战很大。根据华东师大课程中心的一项调查，教师普遍认为在线教学难度很大（觉得不太难或一点不难的教师只占36.97%）。但是随着在线教学的推进，教师对网络平台的功能迅速熟悉，对于新的教学方式也开始适应。教师采用更加丰富灵活的信息工具进入课堂，在课堂上与学生的互动增强，课程研发的意识和能力也有所提高，许多教师开始尝试项目式学习的设计和实施。根据华东师大课程中心的调查，教师们对于疫情结束后继续使用线上教学融入常态教学也有较强的意愿（只有20.74%的教师表示不太愿意）。
同时，在这次在线教学过程中，随着时间的推进，许多学生迅速适应了网络学习。在相对自由的环境下，学生的在线学习能力有了较大提升，许多学生在以项目式、自主学习为主的学习过程中表现出来的自我驱动和适应能力超出了教师的预期。有的学生甚至“爱上了网课”，在新的学习方式下找到久违的学习兴趣和自信。就这说明，我们对于教师很难进行在线教学，学生很难进行自主学习的担心是多余的。只要方向正确，我们的教师和学生能够焕发出巨大的创造力和热情。
我相信，就算疫情结束，师生也不太可能完全回到原来的教学方式和状态。一方面教师对于信息化的恐惧已经消除，另一方面学生显示出来的主动学习能力和源于内在学习兴趣也让教师敢于更加放手，尝试更多新的教学方式。
5. 信息技术引领的教育变革将会加速。
这一次的疫情暴露出了当前教育最根本的问题，就是仍然在以工业革命时代的体系应对21世纪的教育要求。尽管许多教育者认识到这个问题，但是总觉得教育的体系太过庞大，系统性改革一直很缓慢。这次疫情让教育的系统性变革的可能性突然变大：如果我们能一下子让全国教师都在线上课，那么还有别的变化不能做呢？
另一方面，这次疫情也让我们认识到现实的社会需要能够应对突发的、复杂的、庞大的问题的人，能够作出及时准确决策的人，能够深入进行科学研究的人，能够作出专业判断的人，能够快速执行的人；同时，还需要具有人文精神、职业道德、公民素养的人。这一切都呼唤学校教育体系的变革需要加快速度。
正如独立学者钱志龙博士提出的那样，全球教育进化有十大趋势：
1、学习中心的迁移 2、学校围墙的倒塌 3、教学模式的转变 4、教师角色的迭代 5、课程来源的多样 6、路径和出口多元 7、家长教育的同步 8、评价方式的革命 9、认证的去中心化 10、教育公平的促进
钱志龙，公众号：教育者钱志龙 钱志龙 | Silver Lining——疫情给教育带来的光
而这次疫情让所有人认识到这些变革趋势并不是未来才会发生，而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因此我相信，以信息技术的应用（尤其是在线学习）进入学校的常态化学习作为抓手，学校的课程、课堂教学、评价、管理等各方面的系统性变革将会加速。我们将会正视信息技术带来的学习方式的根本性变革，我们将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质。在线学习将融入学校的教学，成为学校学习有机的一部分（如美国有半数的学生参加过在线课程的学习）。此外，纯粹的在线学校（象美国斯坦福在线高中）也有可能出现，并有可能象美国那样，成为一部分学生的选择（美国2014年在在线高中就读的学生占15%）。
6. 信息技术将支持政府治理和服务水平提升。
这次的疫情显示出在政府治理和服务中，即时获得大量准确数据，并能够根据数据进行快速决策和反应的重要性。这将导致下一步信息化建设中，政府的数据平台建设和应用将成为重点。尤其是各项数据的即时上报和分析处理（如疫情相关数据的即时上报、获取和分析），数据安全体系的建设，跨部门、跨区域的信息壁垒的打破，将成为重中之重。此外，这次疫情也将带来未来学校和教育行政部门信息交流、研究和管理方式的转型，远程办公、在线会议、网上教研、网上督导将成为常态。区域内人与人、人与技术之间将实现更高效的协同。
总的来说，尽管这场“全球最大的信息化教学社会实验和一次开放教育资源运动”还未结束，各项具体的数据还有待获取和分析，但是从大的趋势方面，反映了中国教育各个方面的高适应性、快速反应能力和学习能力，尤其是我们的教师和学生拥抱变革，回归教育本质的巨大热情和潜力。我相信，如果我们能正视这一次教育信息化带来的挑战和机遇，积极采取行动不断反思改进，中国的教育将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大发展。这一次大实验也将给全世界的教育带来宝贵的经验。我们的未来的教育，我们的孩子们，将会生活在更美好的世界。